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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散文】药木院的花/裴祯祥
发表时间:2016-12-02 作者:裴祯祥 资料来源: 点击: 字体大小:[    ]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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药木院是个小村子,四围一转山,门前一条河,山不高,河也不宽。但山是肥沃的黄土梯田,水已经是遥坪河的尾巴,汇集了大小数十条支流,地里的庄稼茁壮,河里的水也丰满,加上上下两大块平展展的秧田坝,就成了鱼米之乡。在以粮为纲的农耕时代,十里八乡的女子,都愿意嫁到这里来。到了金银铜铁吃香的时候,略阳以北、以东的几个镇发达起来,药木院就冷寂了下来。我刚好就出生、成长于冷寂下来的这三十几年。所以老辈人给我说起药木院以前的辉煌,我总是很淡漠:那已是老黄历了。

农业文明发达的地方,人和土地就一团和气,动物植物们各有各的活法,互不侵犯又水乳交融。所以药木院这地方,露滋水润,遍地青绿,大的长树,小的长草,田里的谷子,坡上的玉米,崖畔的核桃,沟底的桃李,总是郁郁葱葱,开花的开花,结果的结果,热闹的紧,就连石头上,也生满了青苔。说到开花,我们总是首先想到玫瑰、月季、牡丹、杜鹃,这些花好,但高贵脱俗,不接地气。其实凡是活物,都会开花,如同再平凡细弱的溪流,也会泛出几朵晶亮的浪花。我这个粗枝大叶的人,从小看惯了药木院的花花草草,并不觉得稀罕,然而现在想起来,竟然是一个美妙、可爱的世界。

药木院的花,有的艳丽,有的淡雅,植物们率性生长,可以光彩夺目,也可以羞羞答答,甚至可以把自己开的不像花,比如玉米的须须、核桃的纽纽、杨柳的絮絮,有的径直把自己开成果实,比如黄花是一道菜,菊花是一杯茶,金银花是一味药。我们地里的庄稼,麦子要扬花,黄豆要开花,就连荞麦,也会把一片山坡开成雪野。我至今记得,我家在叫做蒿瓜坪的向阳山坡上,沿地塄栽着许多苹果树。每到四五月份,那些嫩白粉红相间的苹果花,就会挂满每棵树的枝枝丫丫,远望是一片霞,走近去是泛着清香的小喇叭。你再低头去看,苹果树下的地里,漫漫的豌豆花,是成千上万的白蝴蝶、红蝴蝶、紫蝴蝶、蓝蝴蝶,呈各种姿势立在豌豆尖上。清晨的露珠,还在翅膀上滚动,你走近去,让露珠打湿你的衣角和手指,润润的感觉,把自己也晕染成了一朵花。

仍然是在四五月份,你吆着牛走向村子周边的山岭,坡地上、小路旁,是一丛丛、一簇簇的刺玫花、栀子花、丁香花、马莲花……那么多年,你处于万花丛中,竟然无知无觉,跟一株呆头呆脑的榆木一样,只是呼吸着山野的清风,和花朵们身上散出的香气。当你走上一片斜斜的山坡,你看见的是星空般辽阔的荒野,那是飘儿花。飘儿是我们的方言,众所周知的名称叫做野草莓。她们矮矮地生长在石缝中,草丛中,牛蹄窝中,在任何地方,细细的开,碎碎的开,小小的开,花呈五瓣,莹白色,中间慢慢地升出花柱和果实,起初是淡褐色,后来变红,长大,到了五六月份,就是雪白或者殷红的野草莓。而当时,你站在这由纤弱细小的飘儿花所汇聚成的星空前,定然会是一阵由爱惜生出的心疼与伤怀。

我没有说到的一种花,是油菜花。她是最初跟我亲密接触,也是最后才进入我视线的花。油菜是极坚实易生长的作物,在我们如此辽阔的国土上,从西藏青海,到广东福建,从西北深山,到水乡江南,到处都可以成活。油菜花实在是再普通不过的花,普通到我从来没有认为她是花。她低调、平凡,充其量只是乡间的女子,盛开在沟沟畔畔,与万紫千红一起,构成盎然而野性的春天。然而近年来,动辄千顷万亩,油菜花海成为了中国乡村一道耀眼的景观。她金黄,恣肆,烂漫,在一马平川的土地上,形成一种壮美与灿烂,以规模和数量征服了人们好色的双眼。但这种遍地黄金的感觉,让我们微微感到一种刻意,一种做作,一种铺排。

看多了外面的油菜花,我就想起药木院。油菜花曾经开在我贫困、单薄的童年,开在我小学教室的窗外,开在我放牛经过的路边,开在我与同学逃课玩耍的山坡,也开在我枕着青草入睡的田园。有一年春天,当汉中盆地被油菜花渲染得炎炎煌煌的时候,我在老家的山路边,看见了真正的油菜花,她孤独、皎然地绽放,没有观众,但也并不凄惶。她身处其中的山坡,那么安静,恬然。于是我拿起笔,写下了一首同样平淡的短诗《我属于》:“我属于这落向山间和城市/一样多也一样少的阳光/我属于这窄窄的山路边上/孤独开放着的几株/并不艳丽的油菜花,我属于/这些从石缝间钻出/已经萎败枯干的野花草/我属于这黄土地里的/粪堆上被春天蒸腾/从童年飘来的牛粪味/我属于农舍里放了多年的/那口破烂的老水缸/我属于浸淫在这一切之中/又超越其上的/这种乡村墓地般的宁静。”真的,就像我前面说的,凡是活物都会开花,比如人,一个女子,花期可能很短,过了二十岁就凋零,也可能很长,长到跟她一生的时光相等;一个男子,却注定要到四十岁才会开花。一个女人,只开花就很好,不管她是哪一种花;一个男人,却必须要结出果实,才算完整。而我,作为一个农村孩子,注定属于山间的油菜花,属于那种乡村墓地般的宁静。作为一支尘世的花朵,有什么比回归本性天真的盛开,更美好?

当油菜花以海洋的名义,强行进入我的视野,我终于决定回家去看看。我回去的时候,药木院已经成为旅游观光地,那一片片山腰岭湾的梯田,和秧田坝里被人们条块分割的绺绺田,构成了一幅立体的景观。站在柏树垭,站在遥坪河桥上,或者是站在秧田里,不一样的角度,不一样的视域,给你的是不一样的感觉。远处是漫坡漫野,油菜花们从桑树坪、马家坪、后头山、大毛坡一泻而下,高低起伏,层层落差,风过处,如海潮涌动,排排波浪,滚向天边。在近处,你可以踩着青草逶迤的田坎,与一朵花、一片田相亲相融,嗅闻她的清芬,触摸她的花瓣,然后将这一切定格成完美的瞬间。这就是药木院的花,在每一个春天,她旁若无人地开,狂野恣肆地开,不管不顾地开,毫无保留地开。你不来,她不寂寞,你来了,她不躲闪。但她也从不完全成片,菜田与菜田之间,仍还有青青的麦田,黄与绿的协调搭配、色彩对比,更衬托出各自的鲜亮与惊艳。我的父老乡亲们,并不刻意,出于天然,却将一季油菜种成了艺术与图画。

药木院的花,至于油菜,成就了完美与壮观。她的迷人之处在于,通过坡地与秧田的结合,将平地油菜花与山地油菜花纳入同一个视域,又因为山与水的间阻,给美一个局限,并不让她显得大而无当。山地油菜花,也比平地油菜花更加体现出美的法则,即:她是立体的、曲线的、窈窕的、构图丰富的,也是有限度的,更是平凡与辉煌的相依相伴。如同我们的人生,必然是平凡中有波澜,顺境中有曲折,有笑也有泪,有生也有死,才是圆满。这是药木院的花,所呈现出的另一种景观。我走在故乡的泥土上,想到自己可以是另一朵花,从这田地里长出来,也曾经开在山野。现在即使在一座小城里安家,心性里仍是石缝里拼命挣扎而出的一朵油菜,虽然瘦弱孤独,却也开得温暖恣肆,想起这些,我就高兴。

药木院是个小村子,是人们走过路过的千千万万小村庄中的一个。每一个村庄都是美好的,特别是自己的家乡。以前我从没有把荒僻贫穷的故乡,跟花这么美好的字眼联系在一起。当我记起来,她已经热闹了很久。我心里有一点别扭:这是属于我的村子,属于我的花。人们现在都来看她,我有一点高兴,有一点悲哀。我愿意她让更多的人知道、了解,我也更愿意她永远像我童年的记忆一样,安静,自适,美好,盛开是自己的,凋谢也是自己的。那些花儿,注定要结果,要枯萎,要散落在天涯,我们又何必强求,我们也不必强求。我以为,最好的生存,就是由飘儿花构成的星空,由油菜花汇聚的大海,由造物主随心所欲的构图与着色,造就的生机盎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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